处方单上「加餐」两个字,把一瓶治疗制剂变成了餐后饮料
先看一张真实的处方界面,字段是这样排的:患者姓名、病区、诊断、医嘱内容、用法用量、开立医师。而医嘱内容这一栏,只填了两个常见的字:加餐。
没有人说得清「加餐」具体是什么。是同病房人人都喝的那种口味?还是按某个标准剂量开的?它对应的热量是多少、蛋白质是多少、持续开多少天、什么时候停?这些信息都不在这两个字的覆盖范围内。
对比之下,同一套系统里的肠内营养医嘱长什么样:营养液名称、浓度、泵速、每日总量、输注途径、耐受监测项、停止条件,一应俱全。同样是往患者身体里送营养,一个细到毫升和泵速,一个粗到只有「加餐」两个字。这两者之间差的,不是一瓶制剂的量,而是对「治疗」两个字的定义。
本文不讨论口服营养补充(ONS,Oral Nutritional Supplements)对特定疾病「有没有用」——这个问题在多个权威指南里早有结论。[1][2] 本文想聊的是更落地的一层:当ONS以「加餐」而不是「处方」的形式存在时,营养科在临床营养诊疗系统里到底丢了哪些东西;而把它从加餐改成处方,整个流程要动哪几根线。
处方化不是改一个字,是ONS角色的五连跳
ONS在全世界的临床应用不是一步到位的。把它放进时间线里看,能清楚看到它从「食品」走向「药品级管理」的轨迹,也能明白为什么今天强调「处方化」。
第一个阶段,ONS是「食品」。 患者能吃就吃,营养科把它当一种食物发放,管到「送到了」为止。这个阶段没有适应证、没有剂量、没有疗程,本质上是「加餐」的最原始形态。
第二个阶段,ONS是「营养支持的手段」。 临床指南开始把ONS列为营养不良或营养风险患者的一线干预选项,明确「当经口摄入不足、且胃肠道功能尚可时,ONS应作为首选的营养支持途径」。[1][2] 从这一阶段起,ONS脱离了「随便吃点」的范畴,开始讲适应证。
第三个阶段,ONS是「处方级干预」。 围手术期营养、肿瘤放化疗、老年营养这些领域的研究和指南,把ONS细化到了剂量与时机:围手术期患者术前可启动ONS以减少术前饥饿、术后早期ONS摄入以促进恢复,能量目标落在每日额外补充400~600 kcal这一类具体区间。[3][4] 到这个阶段,ONS必须回答「补多少、补什么、补多久」,也就是处方的三要素。
第四个阶段,ONS是「管理对象」。 处方开出去只是开始。喝没喝、喝到多少、体重和实验室指标有没有按预期变化、依从性差的患者卡在哪个环节——这些执行层面的问题浮出水面,ONS进入「全程管理」阶段,需要系统来承接。
第五个阶段,ONS是「数据资产」。 当处方、执行、结局数据被结构化地沉淀下来,ONS数据可以用于科室质控、费用核算、甚至真实世界研究。此时它不再是一瓶被喝掉的营养液,而是临床营养诊疗系统里一组可分析的记录。
对照这条五连跳的路径,很多医院对肠内肠外营养的处方化已经走到了第四、五阶段,而ONS还停在第一、二阶段——同一个科室,两种标准。 处方化要做的,就是把ONS从这条线的左端,拉到与肠内营养同等的右端。
四条线,把ONS从「加餐」改成「处方」
第一条线:让ONS有「适应证」
加餐不需要适应证,处方必须有。「为什么这个患者需要ONS」要能讲清楚、写下来。国际上通行的判定逻辑是:营养不良或有营养风险,且经口摄入不足——即实际摄入低于目标摄入——时,ONS才进入适应证范围。 [2]
落到系统里,这条线要求的是「筛查评估结果与处方开立挂钩」:营养风险筛查或营养评估提示患者存在营养风险/营养不良,且进食记录显示经口摄入不足,系统才允许开出ONS处方;反过来,这两条前提不成立时,系统应提示「该患者是否真的需要ONS」。把适应证从「医嘱备注里的一句话」变成「系统里的一条规则」,ONS才第一次有了「该不该开」的判断。
第二条线:让ONS有「处方要素」
加餐只需要「喝」,处方需要四样东西:制剂选择、剂量、用法、疗程。
制剂选择不是「食堂有什么就喝什么」。ONS制剂有标准型、高蛋白型、糖尿病适用型、肾病适用型、肿瘤适用型等类别,配方构成(能量密度、蛋白质占比、电解质、渗透压)各有侧重。系统该做的,是把本院的ONS目录结构化——每种制剂的能量、蛋白质、适用人群、禁忌都录进字典,开单时按适应证匹配推荐,而不是靠营养师脑子里记。
剂量是处方化的核心细节。ONS要开的是「每日额外补充多少能量、多少蛋白质」,再换算成「每日几瓶、每瓶在哪个时段服用」。肠内营养按泵速和毫升算,ONS按瓶数和时段算,逻辑相同、颗粒度不同。疗程则要回答「开多久」:是围手术期术前5天+术后短期,还是出院后延续数周,需要随访节点来收口。
第三条线:让ONS有「执行闭环」
处方开出去,难点在喝没喝到。ONS执行有个天然劣势:不像输液和管饲那样有泵和管路约束,「嘱患者餐后服用」全凭自觉。系统化的执行管理要解决两个问题。
问题一:记录谁喝了、喝到多少。 责任护士或营养师在床旁执行确认——每瓶ONS的执行状态从「已开具」到「已发放」「已服用」「未服用(注明原因)」逐步流转。这听起来繁琐,但它把ONS从「发了就完事」变成「喝了才算数」,是依从性数据的起点。
问题二:盯着依从性,而不是等查房时才发现没喝。 连续两日执行率为0、或某床患者ONS连续多日「未服用」,系统要能在当日报表里把这类信号挑出来,让营养师第一时间介入——是口感问题、是消化道不耐受、还是宣教没到位。加餐模式下,这类信号要等患者体重掉下去才会被发现;处方模式下,系统替科室盯着每一天。
第四条线:让ONS有「结局与质控」
处方化的最后一根线,是「喝了之后怎么样」。ONS的疗效要在结局上兑现:体重趋势、白蛋白/前白蛋白、经口摄入量变化、并发症与住院日等指标。系统把ONS处方与这些结局数据关联起来,就能回答「这个患者ONS调整后,摄入量有没有上去」——治疗有没有效,不再靠印象,而靠数据。
质控层面,ONS一旦处方化,就进入质控指标视野:《临床营养专业医疗质量控制指标(2022年版)》中与营养治疗相关的指标,理应覆盖ONS这一路径。[5] 处方合理率、执行率、疗程达标率、结局达标率,四类指标如果都能按处方统计,ONS就从「看不到、说不清」变成「可评价、可改进」。
一张对照表:ONS处方化到底改了什么
| 维度 | 加餐模式 | 处方化模式 |
|---|---|---|
| 适应证 | 无明确判断,「看着需要就给」 | 营养风险/营养不良 + 经口摄入不足双条件触发 |
| 制剂选择 | 食堂/库房有什么用什么 | 按适应证匹配结构化目录,配方差异可追溯 |
| 剂量 | 无定量,「一天一两瓶」 | 能量与蛋白质目标换算为瓶数,时段明确 |
| 疗程 | 无起止,「喝着看」 | 有开立时限与随访收口节点 |
| 执行记录 | 发放即结束 | 发放-服用-未服用原因全链路留痕 |
| 依从性 | 无数据,靠查房碰运气 | 每日执行率可统计,异常自动挑出 |
| 疗效评价 | 凭印象 | 与体重、实验室指标、摄入量关联 |
| 质控 | 无指标 | 处方率、执行率、达标率可统计 |
这八行不是给ONS「加管理负担」,而是让营养科第一次有能力回答关于ONS的三个问题:开了多少、喝了多少、有没有效。 加餐模式下,这三个问题没有答案;处方化模式下,它们成为一组可以每天看的数据。
落单到执行:一张ONS营养处方要走完的五道工序
处方化的标准一旦定下来,流程就清晰了。一张ONS处方在临床营养诊疗系统里,通常要走完五道工序。
第一道,触发与评估。 筛查评估发现营养风险/营养不良 + 经口摄入不足,系统给出ONS适应证提示。这道工序的关键,是筛查评估数据能自动流向处方环节,而不是躺在报表里。
第二道,开方与匹配。 营养师按适应证从结构化目录里选制剂,系统自动带出剂量计算参考(按目标能量/蛋白换算瓶数)与禁忌核查。这里要特别提醒:ONS与药品的相互作用、ONS与肠内营养同时使用时的总量计算,都应该在开方界面被系统看见,而不是靠营养师现场心算。
第三道,审核与确认。 处方提交后经过审核节点——营养师本人复核,必要时上级审核。处方化意味着ONS医嘱进入与药品医嘱同等级的审核通道,剂量异常、重复开立、超疗程续开,系统在审核环节就能拦截。
第四道,发放与执行。 制剂从库房/配制中心发出,责任护士按处方发放并记录执行状态。「未服用」要记录原因——这组数据是依从性分析的原材料。
第五道,随访与收口。 疗程到达节点或患者出院时,系统提示营养师做结局评估:体重、摄入量、实验室指标变化,决定是继续、调整还是终止。出院后的ONS延续,则交给随访通道,与住院处方衔接。
五道工序走完,ONS才真正完成了从「食品」到「治疗手段」的身份切换。这五道工序对信息化系统的要求并不高——它不依赖AI、不依赖复杂算法,它依赖的只是一件事:把ONS当成和肠内营养同等的管理对象,而不是遗留在医嘱系统角落里的那两个「加餐」字。
五件今天就能启动的事
处方化不必等一套全新系统上线。在现有条件下,有五件事可以立刻着手:
- 盘目录:把本院现有的ONS制剂列成一张结构化表——能量密度、蛋白质含量、适用人群、禁忌——哪怕先做成Excel,也是处方化的第一步。
- 定适应证:和临床团队约定「什么情况开ONS」,把「营养风险/营养不良 + 经口摄入不足」写成科室自己的判断规则,先人工执行,再固化成系统规则。
- 改字段:在医嘱或营养记录里,把「加餐」改为含制剂、剂量、频次、疗程的结构化处方,字段不齐也先按这个框架记录。
- 加回执:给ONS执行加一栏「服用/未服用+原因」,护士照实勾选,两周后你就能看到第一份真实的依从性数据。
- 设终点:给每张ONS处方约定一个评估节点(疗程结束或出院),到点看体重和摄入量变化,决定续开还是停用。
这五件事没有一件需要采购,全部是流程与数据规范的改变。但它们合在一起,就把ONS从「餐后加餐」推上了「处方化管理」的轨道。
收束:ONS从来不是喝下去就算了
口服营养补充剂这个名字里带着「补充」,但「补充」不等于「随意」。当它进入营养不良、围手术期、放化疗这些明确的治疗场景,它就是一剂有适应证、有剂量、有疗程、有结局要求的营养处方——它与肠内肠外营养唯一的区别,是给药途径更温和,而不是管理标准可以更低。
把ONS放进临床营养诊疗系统里处方化地管理,营养科换来的不是多填几张表,而是三样实实在在的东西:对每一个需要ONS的患者,知道他为什么喝、喝多少、喝了有没有效;对每一瓶发出去的制剂,知道它有没有真正进入患者身体;对每一次治疗,有一组数据能回答「值不值」。
让「加餐」二字退出处方单,让每一瓶ONS都以处方的身份出现在系统里——这不仅是一次字段的改造,更是营养科对「治疗剂量」这件事的一次表态。
参考文献
[1] Volkert D, Beck AM, Cederholm T, et al. ESPEN guideline on clinical nutrition and hydration in geriatrics[J]. Clin Nutr, 2019, 38(1): 10-47.
[2] Gomes F, Schuetz P, Bounoure L, et al. ESPEN guidelines on nutritional support for polymorbid internal medicine patients[J]. Clin Nutr, 2018, 37(1): 336-353.
[3] Weimann A, Braga M, Carli F, et al. ESPEN practical guideline: Clinical nutrition in surgery[J]. Clin Nutr, 2021, 40(7): 4745-4761.
[4] Arends J, Bachmann P, Baracos V, et al. ESPEN guidelines on nutrition in cancer patients[J]. Clin Nutr, 2017, 36(1): 11-48.
[5] 国家卫生健康委办公厅. 临床营养专业医疗质量控制指标(2022年版)(国卫办医函〔2022〕161号)[Z]. 2022.
[6] 国家卫生健康委办公厅. 临床营养科建设与管理指南(试行)(国卫办医函〔2022〕163号)[Z]. 20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