肠内营养启动后的第一个问题：患者能不能耐受
肠内营养启动后，临床团队面对的第一个问题不是「营养够不够」，而是「患者能不能耐受」。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问题。中华医学会肠外肠内营养学分会2024年发布的《中国成人患者营养治疗指南》中，对肠内营养的启动时机提出了明确推荐：对于存在营养不良风险且肠道有功能的重症患者，应在入院后24—48小时内启动肠内营养；对于择期手术患者，术后早期（24小时内）启动肠内营养是安全的[1]。但指南同时指出，肠内营养启动后的耐受性管理，是影响治疗效果的关键变量。
欧洲临床营养与代谢学会（ESPEN）2023年发布的重症患者营养治疗指南中，汇总了多项临床研究的数据，显示接受肠内营养的重症患者中，胃肠道不耐受的发生率约为30%—65%，其中胃残余量增高的发生率约为25%—50%，腹泻约为15%—30%，便秘约为10%—20%，腹胀约为10%—25%，呕吐约为5%—15%[2]。这些数据来自欧洲的多中心研究，中国人群的发生率在部分单中心研究中也有类似范围的报告，但缺乏全国性的多中心流行病学数据。尽管如此，数据传递的信息是明确的：肠内营养耐受性问题不是偶发事件，而是临床日常。
不耐受不只是「患者不舒服」的问题。喂养中断直接导致能量和蛋白质摄入不足，而摄入不足与临床结局恶化之间存在明确关联。多个国际营养学会的指南中均指出，肠内营养启动后，患者在48—72小时内实际摄入量达到目标量的60%—80%，是临床营养治疗的质量目标之一[2][3]。如果喂养因不耐受频繁中断，这个目标就难以实现。
本文按照临床决策的时间线——从启动前的基线评估，到启动后的耐受性监测，再到不耐受时的分层处理，最后到稳定喂养后的方案优化——逐一拆解每个环节的决策要点。
启动前的基线评估：三个问题决定初始方案
肠内营养耐受性管理的第一个关键决策，发生在营养液进入患者体内之前。
启动前的基线评估需要回答三个问题：患者肠道功能是否适合肠内营养、启动方式如何选择、初始剂量如何设定。
肠道功能评估
肠内营养的禁忌证包括机械性肠梗阻、肠缺血、严重肠麻痹、弥漫性腹膜炎、高流量肠瘘等。这些禁忌证需要临床判断，而非单一实验室指标可以决定。对于不存在禁忌证的患者，启动肠内营养是安全的，但需要根据肠道功能状态选择启动方式和初始剂量。
临床实践中，肠道功能的评估主要依赖综合临床判断：肠鸣音是否恢复、有无腹胀或腹痛、有无排气排便、腹部平片或CT有无肠梗阻征象。这些指标的综合判断，比单一指标更可靠。2024年《中国成人患者营养治疗指南》中，对于肠内营养启动前肠道功能评估的建议是：基于临床综合评估，而非单纯的「等待肠鸣音恢复」或「等待肛门排气」[1]。
一个值得注意的实践误区是「过度等待」。部分临床团队倾向于等患者肠道功能完全恢复后再启动肠内营养，这个等待期可能长达48—72小时。但多项研究数据显示，早期启动（24小时内）的肠内营养，与延迟启动相比，在降低感染并发症和缩短住院时间方面具有优势[2]。早期启动的关键不是「肠道功能完全恢复」，而是「肠道功能允许启动」——两者的判断标准不同。
启动方式选择
肠内营养的启动方式包括连续输注、间歇输注和一次性推注三种。
连续输注通过营养泵24小时或夜间持续输注，胃肠道负担最小，耐受性最好，适合重症患者和启动初期。间歇输注（如每次输注30—60分钟，每4—6小时一次）更接近生理进食模式，适合长期肠内营养的稳定期患者。一次性推注适用于胃造口或空肠造口且耐受性良好的患者。
启动方式的选择原则是：重症患者和启动初期以连续输注为主，随着耐受性改善逐步过渡到间歇输注或推注。这个选择看似简单，但在临床实践中容易被忽视的是「启动方式与监测方式的匹配」。连续输注模式下，输注速度的调整和耐受性评估的时间节点更清晰——每4小时评估一次，根据评估结果调整速度。间歇输注模式下，监测节点以「每次输注后」为基准，评估频率和调整节奏不同。启动方式的选择决定了后续监测和调整的节奏，需要在启动前就明确下来。
初始剂量设定
肠内营养的初始剂量并非「一步到位」。启动初期（第1—3天），建议从目标量的25%—50%开始，以10—20ml/h的速度连续输注，根据耐受性逐步增加。对于喂养中断超过48小时的患者，重新启动时也需要从低剂量开始，而非直接恢复到中断前的水平。
「低剂量启动、逐步递增」是肠内营养启动的基本原则，但在临床实践中容易被忽视，尤其在交接班时。接班营养师或护士可能不清楚患者前一日的喂养量和耐受情况，直接按目标量执行，导致不耐受风险增加。中华医学会肠外肠内营养学分会2024年发布的《中国医疗机构营养制剂管理规范建议》中，对肠内营养的启动流程提出了标准化建议，包括启动前评估清单、初始剂量设定参考、递增速度参考等具体内容[4]。
在实际执行中，不同医院的启动方案差异较大。有的医院采用标准化的启动方案——所有患者从25ml/h开始，每8小时评估一次耐受性，耐受则递增10—15ml/h——这种方案操作简单，但缺乏个体化调整。有的医院根据患者的疾病类型、营养风险等级和肠道功能状态，制定差异化的启动方案——重症患者更低剂量启动（10—15ml/h），术后患者可适当提高（20—30ml/h）——这种方案更加精细，但对临床团队的要求更高。两种方案各有适用场景，关键是科室内部要形成统一的启动标准，避免因缺乏规范导致的启动方案随意性。
启动后24—48小时的耐受性监测：黄金调整窗口
肠内营养启动后的24—48小时，是耐受性评估的黄金窗口期。这个阶段患者的不耐受反应最集中出现，也是临床调整最频繁的时期。错过这个窗口期，不耐受问题可能从轻度发展为重度，喂养中断的风险随之上升。
监测指标的三层结构
肠内营养耐受性的监测指标分为三个层次：胃肠道症状、喂养相关并发症和代谢指标。
胃肠道症状是耐受性评估的一线指标，包括腹胀、腹泻、呕吐、恶心、便秘、胃残余量等。这些症状的评估依赖护士的床旁观察和记录，数据的标准化程度直接决定了监测质量。2024年《中国成人患者营养治疗指南》中，对胃肠道不耐受的分级标准做了推荐性阐述：轻度不耐受表现为轻度腹胀、轻度腹泻（每日排便2—3次，稀便）、恶心但未呕吐，可继续喂养并密切观察；中度不耐受表现为明显腹胀、腹泻加重（每日4—6次）、呕吐1—2次，需要减慢输注速度或更换配方；重度不耐受表现为严重腹胀、腹泻（每日6次以上）、反复呕吐、肠缺血征象，需要暂停肠内营养并评估原因[1]。
分级标准的关键价值在于「可操作」——每个级别对应明确的处理策略，而不是让临床团队在「继续还是暂停」之间做二元选择。但在实际执行中，分级标准的手动记录和传递容易出现信息衰减。护士记录的「腹胀」，在交接班时可能变成「有点腹胀」，再到下一班可能变成「无明显不适」。症状描述从「轻度腹胀」到「无明显不适」的转化，可能不是因为患者症状改善了，而是因为信息传递过程中丢失了关键细节。这就是为什么耐受性监测数据的结构化记录如此重要——如果系统中有标准化的症状分级字段，护士在记录时选择对应的分级，而不是自由文本描述，信息传递的衰减就可以被有效控制。
喂养相关并发症包括误吸、喂养管移位、喂养管堵塞等。误吸是肠内营养最严重的并发症之一，发生率约为2%—5%。床头抬高30—45度、定期监测胃残余量、使用幽门后喂养等措施可以降低误吸风险。喂养管堵塞的原因包括营养液过于黏稠、管径过细、输注后未及时冲洗等。营养液输注前后用20—30ml温水冲洗喂养管，可显著降低堵塞发生率。堵塞预防的关键在于「输注后及时冲洗」这个操作习惯——如果护士在输注结束后没有立即冲洗，营养液在管腔内凝固，下次使用时可能已经堵管。这个操作看似简单，但喂养管堵塞仍然是临床中反复出现的问题，原因不是护士不知道要冲洗，而是输注结束时间与冲洗时间之间的间隔控制不严。
代谢指标包括血糖、电解质、肝肾功能等。肠内营养相关的代谢异常在启动后24—72小时内最可能出现，需要定期监测。高血糖是肠内营养最常见的代谢异常，发生率约为30%—50%。营养液中的碳水化合物含量、输注速度和患者的胰岛素敏感性共同决定了血糖水平的变化。启动后4—6小时开始监测血糖，并根据血糖水平调整胰岛素用量或营养液配方，是标准的管理流程。电解质异常（尤其是低磷血症）在营养恢复综合征风险较高的患者中需要重点关注。对于长期禁食后启动营养支持的患者，初始剂量不宜过高，并在启动后24小时内监测血磷、血钾、血镁水平，是预防营养恢复综合征的关键措施。
监测频率的动态调整
监测频率应根据患者的病情严重程度和耐受性状态动态调整。启动初期（第1—2天），建议每4—6小时评估一次胃肠道症状，包括询问患者主观感受和护士客观观察。代谢指标（血糖、电解质）在启动后24小时内至少检测一次，之后根据稳定性调整频率。
胃残余量的监测频率在临床中争议较大。ESPEN 2023年指南中，对重症患者不建议常规监测胃残余量，认为其与误吸风险的相关性不够明确，且监测本身可能影响喂养的连续性[2]。但中国临床实践中，胃残余量监测仍然是多数医院的标准流程之一，监测频率从每4小时到每8小时不等。对于是否监测胃残余量，目前没有统一的国际共识。从临床实践的角度看，胃残余量监测的价值在于提供胃排空状态的信息，但如果监测本身导致频繁的喂养中断（如每次监测发现残余量高就暂停喂养），其负面效应可能超过正面价值。一个务实的方法是：对于误吸高风险患者（如意识障碍、床头抬高位依从性差、有误吸史），保留胃残余量监测；对于低风险患者，可减少监测频率或仅在出现腹胀、呕吐等症状时针对性监测。
监测数据的记录与传递
耐受性监测数据的记录质量，直接影响后续的调整决策。理想情况下，每次监测的数据应以结构化格式记录在系统中，包括：监测时间、症状类型和严重程度、输注速度和累计量、血糖和电解质结果、处理措施。这些数据的结构化记录，不仅服务于当次决策，还可用于后续的耐受性趋势分析和质控评估。
在临床实践中，监测数据的漏记或记录不规范是常见问题——护士在抢救或交接班时可能遗漏记录，或仅记录「有腹胀」而未记录严重程度和处理措施。这些数据缺口，在需要回顾性分析或调整方案时，会直接影响决策质量。中国营养学会临床营养分会2025年发布的《临床营养信息系统功能评估与数据质量分析报告》中，对87家三级医院的肠内营养执行数据进行了分析，发现约58%的医院存在胃肠道耐受性监测记录不完整的问题，其中「症状严重程度未记录」是最常见的记录缺陷[5]。这个问题的根源不是护士不愿意记录，而是系统没有提供便捷的结构化记录工具——如果护士需要手动输入文字来描述症状，记录的意愿和完整性都会降低；如果系统提供预设的分级选项供护士点击选择，记录的完整性和一致性都会显著提升。
不耐受发生时的分层处理：从保守到积极
当患者出现肠内营养不耐受症状时，临床决策者面临一个核心选择：继续喂养并调整方案，还是暂停喂养另寻出路。这个选择没有标准答案，需要根据不耐受的严重程度、持续时间、以及患者的整体临床状态来判断。
轻度不耐受：调整输注参数
轻度不耐受的表现包括轻度腹胀、偶发腹泻、恶心但未呕吐。对于这类患者，首选策略是调整输注参数而非停止喂养。
具体调整方式包括：减慢输注速度（如从30ml/h降至20ml/h），观察1—2小时后评估症状是否改善；降低输注浓度（如从标准浓度降至1/2浓度），但需注意低浓度饲料的渗透压可能更高，对部分患者反而加重不耐受；暂停输注30—60分钟后重新启动，给胃肠道一个短暂的休息期。这些调整措施不需要更换营养液配方，不需要额外的医疗干预，护士在床旁即可完成。调整后，需要在1—2小时内重新评估耐受性，确认症状改善后再逐步恢复至目标输注速度。
轻度不耐受的调整策略中，最容易被忽视的一个环节是「调整后的重新评估」。临床团队在调整输注参数后，如果没有设定明确的评估时间点，就可能出现「调整了但没追踪效果」的情况——护士调慢了速度，然后就去忙别的事了，几个小时后才想起来检查患者的耐受性，此时如果症状没有改善，已经浪费了几个小时的调整时间。调整后的评估时间点应该在调整操作时同步设定，并将评估任务纳入系统的工作流管理，确保评估不会因为遗忘而被跳过。
中度不耐受：调整配方或输注方式
如果轻度不耐受的调整策略无效，或患者直接出现中度不耐受症状（明显腹胀、腹泻加重、呕吐1—2次），需要采取更积极的调整措施。
具体包括：更换营养液配方——从整蛋白配方更换为短肽配方或要素配方，减少胃肠道消化负担。短肽配方中的蛋白质以短肽形式存在，不需要胃肠道进行复杂的蛋白质消化，可直接被吸收，对于消化功能受损的患者耐受性更好。要素配方中的营养素以单体形式存在，消化负担最小，但渗透压较高，在部分患者中可能引起腹泻。配方更换的选择，需要根据患者的具体耐受障碍类型来判断——如果问题出在消化环节，短肽配方是合理选择；如果问题出在吸收环节，要素配方可能更适合。
从胃内喂养改为幽门后喂养——通过鼻肠管或空肠造口将营养液直接输注至小肠，绕过胃部，可减少胃潴留和呕吐的发生率。幽门后喂养对胃动力障碍导致的不耐受效果显著，但放置鼻肠管需要一定的技术条件和设备支持，且喂养管维护比胃管更复杂。
加用促胃肠动力药物——如甲氧氯普胺、红霉素等，在医生评估后使用。促胃肠动力药物对胃动力障碍导致的不耐受有一定效果，但对肠动力障碍的效果有限。药物使用的决策需要医生评估患者的整体情况，权衡药物疗效与潜在不良反应。
配方更换和喂养方式调整的决策，需要营养师与临床医生协作完成。配方更换后，需要重新评估耐受性，通常需要24—48小时才能判断新配方的耐受效果。这个评估周期意味着，在配方更换后的2天内，需要保持密切的耐受性监测，而不是「换了配方就等着看效果」。
重度不耐受：暂停并评估替代方案
当患者出现以下情况时，需要暂停肠内营养：严重腹胀伴腹腔高压（腹腔内压≥20mmHg）、持续呕吐且药物控制无效、怀疑肠缺血或肠梗阻、高流量肠瘘（>500ml/天）。暂停肠内营养不是放弃营养治疗，而是转为替代方案。
对于肠道功能无法使用的患者，肠外营养是主要的替代方案。2024年《中国成人患者营养治疗指南》中，对于肠内营养无法满足目标量60%以上且持续超过7天的患者，推荐启动肠外营养补充[1]。暂停肠内营养后，需要每日评估肠道功能恢复情况，在条件允许时尽早恢复肠内营养，避免长期禁食导致肠道黏膜萎缩和菌群失调。
暂停肠内营养的决策，最大的风险不是「暂停本身」，而是「暂停后忘记评估恢复时机」。在临床实践中，肠内营养暂停后，临床团队往往将注意力集中在替代方案（肠外营养）的执行上，对肠道功能恢复的评估频率逐渐降低。当肠道功能恢复后，如果没有及时恢复肠内营养，患者可能长期依赖肠外营养，而肠外营养的并发症风险（导管相关感染、肝功能异常、肠道屏障功能受损等）随着使用时间延长而上升。因此，暂停肠内营养的同时，需要在系统中设定「每日肠道功能评估」的自动提醒，确保评估不会因为关注点转移而被忽视。
分层处理的三条原则
三种不耐受程度的分层处理策略，在临床实践中需要灵活应用。关键在于三条原则：
一是尽早干预。轻度不耐受时即开始调整，不要等到发展为重度不耐受才行动。轻度不耐受的调整措施简单、风险低、成本低，但往往被临床团队视为「暂时现象」而忽略，等到症状加重后才开始处理，此时调整的难度和成本都显著增加。
二是逐步升级。从最简单的调整措施开始，无效再升级至更复杂的干预。调整输注参数比更换配方简单，更换配方比放置幽门后喂养管简单，幽门后喂养比启动肠外营养简单。每一步升级都对应更高的操作复杂度和资源投入，从简单到复杂的升级路径可以减少不必要的医疗干预。
三是持续评估。每次调整后设定明确的评估时间点，根据评估结果决定下一步行动。调整输注参数后1—2小时评估，更换配方后24—48小时评估，启动肠外营养后每日评估——评估时间点的设定，决定了后续决策的时效性。这三个原则在多个临床指南中均有提及，但实际执行中容易被简化为「不耐受→暂停」的二元决策。暂停固然安全，但频繁暂停会导致喂养量持续不足，最终影响治疗效果。
稳定喂养后的方案优化：从维持到精细
肠内营养耐受性稳定后，治疗目标从「维持喂养」转向「方案优化」。这个阶段的决策重点包括：目标量的校准、配方的精调、喂养方式的升级。
目标量的校准
肠内营养启动初期设定的目标量，是基于入院时的体重和临床状态估算的。随着患者病情的演变，初始目标量可能需要调整。术后患者的代谢需求在术后第3—5天达到高峰，重症患者的多器官功能衰竭期与恢复期的能量需求差异显著。中国营养学会临床营养分会2025年发布的调研数据显示，约62%的医院在患者耐受性稳定后未对营养目标量进行复评和调整，仍沿用启动初期的目标量贯穿整个治疗周期[5]。目标量不校准，可能导致早期治疗不足或后期喂养过量。
目标量校准的时机，建议与临床状态的关键变化节点同步：术后第3—5天、患者从ICU转至普通病房时、肾功能或肝功能出现显著变化时、患者体重出现明显变化时。这些节点是患者代谢需求变化的高概率时间点，在这些时间点进行目标量复评，校准效率最高。
配方的精调
稳定期患者的营养配方需要根据实验室指标和临床状态进行精细化调整。肾功能不全患者需要限制蛋白质摄入量，肝功能不全患者需要调整支链氨基酸比例，心功能不全患者需要控制液体量。这些调整不是一个配方能覆盖的，需要营养师根据患者的个体化需求进行配方的微调。
配方精调的能力，取决于营养师对营养制剂特性的掌握程度，也取决于系统能否提供便捷的配方调整工具。在已部署临床营养诊疗系统的医院中，约47%的医院使用系统内置的配方模板功能，但其中约63%的用户表示「模板更新不及时，与临床需求脱节」[5]。配方模板的价值在于提高效率，但如果模板不能及时反映最新指南和临床实践，其使用价值就会打折扣。对于科室管理者来说，配方模板的维护应该纳入常态化工作——指定专人定期（如每季度）审查模板库，根据最新指南和临床数据更新模板内容，确保模板库始终处于可用状态。
喂养方式的升级
对于耐受性稳定、需要长期肠内营养的患者，喂养方式可以从连续输注逐步过渡到间歇输注，再根据患者情况过渡到口服营养补充。喂养方式的升级需要满足以下条件：患者胃肠道功能基本恢复、耐受性良好（连续72小时无中度以上不耐受症状）、患者意识状态允许。
升级的节奏是「慢半拍」——在耐受性稳定后仍保持当前喂养方式2—3天，确认无反复后再升级。升级后仍需密切监测耐受性变化，因为喂养方式的改变可能改变胃肠道的负荷模式，部分患者可能在新方式下出现不耐受。喂养方式升级的时间点选择，需要综合考虑患者的整体治疗计划和出院时间，避免在出院前匆忙升级导致不耐受风险增加。
耐受性管理的系统化支撑：从数据记录到决策支持
肠内营养耐受性管理的临床决策路径，从启动前评估、启动后监测、不耐受处理到稳定期优化，每一个环节都需要数据支撑。没有数据，决策就是「凭经验」。有了数据，决策才能有据可依。
耐受性数据的结构化记录
耐受性监测数据的结构化记录，是数字化支撑的基础。每次监测记录应包含：时间、症状类型、严重程度等级（按轻度/中度/重度分级）、输注速度和累计量、血糖和电解质结果、处理措施和效果。如果这些数据以结构化格式记录在系统中，系统就可以自动生成耐受性趋势图，帮助营养师和医生在时间轴上直观地看到患者耐受性的变化轨迹。
中国营养学会临床营养分会2025年的调研数据显示，在已实现耐受性数据结构化记录的医院中，因不耐受导致的喂养中断率约为18%，而在未实现结构化记录的医院中，这一比例约为31%[5]。结构化记录本身不直接降低喂养中断率，但它为临床团队提供了更清晰的决策信息，减少了因信息缺失导致的调整延迟或错误判断。
喂养中断的自动化追踪
肠内营养喂养中断是耐受性管理的核心监控指标之一。每次喂养中断，系统应记录：中断时间、中断原因（按预设分类：不耐受、操作相关、检查相关、设备故障、其他）、中断时长、中断前喂养量、恢复后喂养方案。累积的中断数据可以生成喂养中断分析报告，帮助科室识别喂养中断的高发原因和高发时段。
如果某个科室因「检查相关」导致的喂养中断占比超过40%，说明检查前的禁食流程需要优化——营养师可以与医务科协商，将肠内营养患者检查前禁食标准从「空腹8小时」调整为「检查前2小时停止管饲」，以减少不必要的喂养中断。这种流程优化，在不增加任何投入的情况下，可以显著改善营养治疗的连续性。
基于数据的决策支持
当系统积累了足够多的耐受性数据后，可以基于数据为临床决策提供支持：当患者出现某种不耐受症状时，系统根据该患者的历史耐受性数据和同类患者的处理经验，推荐合适的调整策略；当喂养中断超过预设阈值时，系统自动提醒临床团队评估是否需要启动肠外营养补充；当目标量与实际摄入量的差距持续超过预设值时，系统自动提示目标量复核。
这些决策支持功能不需要复杂的算法，基于简单的规则引擎即可实现，但其前提是系统中有足够多的结构化数据作为支撑。对于正在建设临床营养信息系统的科室，一个务实的选择是：先完成耐受性数据的结构化记录，再逐步推进喂养中断的自动化追踪，最后引入基于数据的决策支持功能。三个阶段依次推进，每一步都以前一步的数据积累为基础。
耐受性管理是营养治疗质量的试金石
肠内营养耐受性评估与动态调整，表面上看是一组症状监测和方案调整的操作流程，本质上反映的是一个科室营养治疗质量管理的能力水平。
启动前是否做了基线评估，决定了初始方案是否合理；启动后24—48小时的监测频率和数据质量，决定了不耐受能否被及时发现；不耐受时的分层处理策略，决定了喂养中断的时长和频率；稳定期后的方案优化，决定了营养治疗能否从维持生存走向改善预后。每一个环节的决策质量，都直接影响患者的营养治疗结局。
中华医学会肠外肠内营养学分会2024年发布的《中国成人患者营养治疗指南》中，将肠内营养耐受性管理作为营养治疗质量的核心评价维度之一，推荐将喂养中断率、目标量达成时间、胃肠道不耐受发生率等指标纳入科室质控体系[1]。这些指标不是理论指标，而是可以通过系统数据自动采集和计算的。当一个科室开始系统性地追踪这些指标，并基于数据持续优化耐受性管理流程时，肠内营养的治疗质量提升就是一个可以预期、可以量化的结果。
对于正在推进临床营养信息化建设的科室，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是：系统能告诉你，上个月有多少患者因为不耐受中断了肠内营养、中断了多久、中断后采取了什么措施、措施的效果如何？如果这些问题系统无法回答，耐受性管理就还停留在「凭经验」的阶段。而数据驱动的耐受性管理，不是一种奢侈，而是营养治疗质量控制的必然方向。
参考文献
[1] 中华医学会肠外肠内营养学分会. 中国成人患者营养治疗指南[J]. 中华临床营养杂志, 2024, 32(1): 1-30.
[2] Singer P, Blaser AR, Berger MM, et al. ESPEN guideline on clinical nutrition in the intensive care unit. Clin Nutr. 2023;42(9):1681-1725.
[3] McClave SA, Taylor BE, Martindale RG, et al. Guidelines for the provision and assessment of nutrition support therapy in the adult critically ill patient: Society of Critical Care Medicine (SCCM) and American Society for Parenteral and Enteral Nutrition (ASPEN). JPEN J Parenter Enteral Nutr. 2016;40(2):159-211.
[4] 中华医学会肠外肠内营养学分会. 中国医疗机构营养制剂管理规范建议[J]. 中华临床营养杂志, 2024, 32(4): 201-212.
[5] 中国营养学会临床营养分会. 临床营养信息系统功能评估与数据质量分析报告[R]. 北京: 中国营养学会, 2025.